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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朝平:《大迁徙》

    2018-11-19 07:30:31    浏览:10   

    谢朝平:《大迁徙》


    2010年8月19日,作家谢朝平被陕西渭南警方从北京家中带走,理由是“涉嫌非法经营”。10天后,他的律师从警方那里获悉,所谓“非法经营”,是因为谢朝平自费出版了一本名为《大迁徙》的纪实文学作品。在书中,这位55岁的作家披露了三门峡移民造成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详细】

    谢朝平与妻子



    三门峡大荔库区安置区原貌 来源:南方日报出版社


    个人的命运无故被时代建设的洪流裹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痛得真切。八年前,《大迁徙》的作者谢朝平被陕西渭南警方以“非法出版”的罪名跨省拘捕。当时,“跨省”成了一个热词,它告诉人们,讲真话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后来,谢朝平终于被“取保候审”,此事告一段落。

    在革命年代,老百姓舍身保护我们的地下党员,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的党会给中国带来光明。而今天,为我们揭开黑幕争取权益打击丑恶维护和平的斗士,既要流血,还要流泪!当为我们扛起大门的人全都倒下时,下一个倒下的一定就是我们!

    今天,面对丧尽天良的事件,面对毫无廉耻地残害,如果我们还不站起来,那么,我们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再站起来!





    导语


    1933年,黄河大水,下游堤防溃决60多处,水灾波及下游5省30余县,灾民270余万。为减少下游洪涝灾害的发生负责黄河治理工作的黄河水利委员会反复商讨,建议在地理条件优越的三门峡修建水库。正值建国初期,中国国力较弱,缺乏相关的水利工程建设经验,转而向苏联“求援”。


    苏联方并不了解黄河的具体情况,为了加大建设规模,提出“用淹没换取库容”的三门峡水库建设方案。这个移民近87万人,淹没良田325万亩的工程,引发了长达几十年的争议,其间多次改建和调整,险些淤废,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威胁着渭南人民的生存,导致了一个延续了近半个世纪的悲剧。


    本文主要由冷梦和谢朝平的报告文学作品整理而成。


    响应号召


    移民之前,三门峡附近这片黄、渭、洛冲积而成的三角洲沃土万顷,水渠纵横,人们生活富足,了无衣食之忧。


    水库建造之前的三门峡地区 来源:南方日报出版社


    刚接到移民通知时,各乡县宣传人员不是全无顾虑,但在关系到国家大计的事情上,谁也不敢乱说,他们美化了移民后的生活,用“一人迁,万人安”“牺牲个人利益,支援国家建设!”的标语激励着村里的青年报名参与“移民先遣队”。政治激情燃烧的岁月,人们并没有意识到“移民”是件“苦差事”,符合“先遣队”各类条件的人无不觉得参与先遣队是一件荣耀的事。


    1956年秋,经过层层选拔,首批远迁的先遣队出发了,他们并不真正知道将去到什么地方。周围喧闹的人群敲锣打鼓,卡车在路边排成一条长龙,陕西省义和村5208名青壮年披红戴花,扛着铺盖,带着农具,跟着车从陕西来到了宁夏贺兰平吉堡。


    刚到平吉堡,先遣队员便傻了眼。平吉堡属于沙漠边缘地带,一眼望去荒滩上满是拳头大的石头,布满了杂草,与他们原先居住的那片沃土相差太远。迫于无奈,有些人在这片荒滩上用草搭上两个屋子,来年春天,在当地人用拖拉机浅浅翻了一遍的土地上播种下四十亩麦子,就此安了家;还有一部分人难以适应恶劣的生存环境,选择逃回家乡。


    为配合库区修建,第一批志愿迁徙群众热烈响应移民政策,屈建忠、赵孟才、张西育是其中最早的先遣队员。 来源:南方日报出版社


    据1956年9月“部分移民返朝(指朝邑县)情况”报称:陕西渭南市朝邑县首批迁往宁夏的800人中,三天跑了361人,其中途中拦挡回260人,101人“现无下落”。


    逃跑的人分南北两路回来,经过没日没夜的行走,已是面容憔悴,衣衫褴褛,回到家没多久,便不厌其烦地向村民诉说这一路上死里逃生的悲惨经历。由此,再动员就困难了许多,这些声泪俱下的现身说法比任何漂亮的诺言都更具说服力,可移民任务已是板上钉钉,人们哪怕再不情愿也不得不继续西迁。


    《大迁徙》:26万移民血泪、18万字举报信、30天文字狱

    “你们为什么怕事实、史实见读者见人民?”



    20106月,陕西渭南市与华阴市以“非法出版读物”的名义收缴了数千本《花火》杂志的增刊《大迁徙》。该书是由曾任检察官的记者谢朝平四年内六次自费赴往渭南采写的心血,原意在于还原自1956年三峡门移民至2010年的生活状态,揭露库区行政人员的贪污腐败。然而连深谙律法行政的他也没想到,《大迁徙》会为他引来牢狱之灾。陕西警察连夜赴北京,突然闯入家中将人抓捕,曰——法办。


    谢朝平说几十年前算过命,五十五岁会有一场大劫,小心思索后大概是疾病,在入狱前他一直患有脂肪肝,何曾料是监押呢?三十天后证据不足释放,脂肪肝却已痊愈。


    监听为渭南的“移民稳定”立下了汗马功劳。引书中,华阴移民董生鑫曾在他的“申辩书”中说道:据不完全统计,自返库以来,被当地公、检、法、国安和政府官员以非法居留、讯问、搜查、劳教、打骂、罚款、跟踪、判刑的移民至少2万人次以上——已年满75岁,没有文化、身材矮小、又聋又瘸的移民陈思中向有关部门反映库区10万亩土地被官员侵吞而招来“颠覆国家政权罪”被羁押长达数月……


    稍有气血和良知,便会拍案而起。在这样的力量驱动下,谢朝平四年写成了《大迁徙》。

        

    “迁一家、保万家”的三门峡水利工程建设


    渭南隶属陕西,位于黄河流域,是八百里秦川最宽阔的地带,是华夏发源地之一,至今仍是关中粮仓,被当时的人们喻为“关中白菜心”,主要指其肥沃的土地,养育着时代耕作的老百姓,也成为关中最为富庶之地。


    古人云,“圣人出,黄河清”,在1956年大跃进的风气背景下,治理黄河水患、黄河天下清的呼声渐高,修建黄河大坝拦沙发电的议案很快提上日程,在前苏联列宁格勒水电院设计院的技术帮助下,三门峡水利工程枢纽开始建设。先务之急在于——移民,生活较为富庶的库区农民为其主要对象。当时主要采取宣传号召的方式,“迁一家、保万家”呼吁农民们的爱国热情,并将搬迁目的地描绘成人间天堂,更肥沃的土地,更广阔的平原,更舒适的气候环境,人人都有砖瓦房,并告知搬迁地叫“月牙湖”,听上去确实仿佛要比“关中白菜心”更加吸引人。从村委党内带头,派出先遣队,越八百多公里到达目的地甘肃考察,却不见想象中月牙湖“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象,而是贫瘠的荒漠,飞沙走石,不见一屋一瓦,长夜里温度骤降,只好几个人在沙土中挖出一个一两米的大坑,上头铺上枝干和干草,权当遮蔽栖身之所。好不容易找到当地一个老农,得知了该地土地瘠薄,往往连野草都长不出,风沙大的时候,转眼间人便被活埋。先遣队成员一合计,不能让家乡百姓放弃自足的生活来此地遭罪受苦,粮食长不出来,人怎么活得下去?


    他们不敢坐火车,唯恐被拦路赶回,只好取道从沙漠中,背着锅碗瓢盆跨越茫茫沙漠给乡亲送信,有队员渴死、累死,历时十余天才赶回了库区,而此时,已经衣衫褴褛。移民办的人员却早已经得知了消息在先遣队成员家中捉人,有家不敢回,只好上山四处躲避,甚至去矿井下打工,每每有人来查人,抹脸一把黑,谁也认不出谁。这时候搬迁地是一个不毛之地的说法已经传开,民心已散,签了字的乡民纷纷反悔,谁也不愿离开这片时代耕种的肥沃之地,有关部门为了完成任务保证三门峡的顺利开工,强行将村户房屋推倒毁坏,将人赶上火车仍有人不断地跳车,沿路皆是妇孺的哭声,移民共计28万。


    能耕种的土地大多被甘肃原著居民占据,分配下来的盐碱化严重,在叫苦水村的地方,水质常年污染味道极苦,在苦水村定居的移民到后来都患了若干怪病。在形势最为严峻的三年自然灾害中,有的一家六七口悉数饿死,活下来的人往往靠沿路乞讨而存,吃光了树皮后,七八旬老人只好接连着靠在墙上等死。到了冬天的时候,家中只有一床棉被,零下的低温,只好将无水的水缸倒放在地,躲进缸中睡觉取暖。


    返回家乡的愿望始终从未改变,甚至返乡多次,均以失败告终。火车站接到通知不给移民卖一张票,绕道徒步返回渭南华阴,武装部队也早已恭候,不惜发生冲突,也不让一个移民回乡。曾经承诺两百、三百的移民补贴,后来也不见分文,项目拨款全用在移民行政规划。原本着为国家建设做牺牲的移民,却听说在三门峡的原有土地并不被修建工程所淹没,而是分配给了国营农场和部队,更加愤慨难当。


    同时三门峡大坝因为中苏恶交,掌握技术核心的苏联人员纷纷回国,工程留下了诸多隐患。并且修建导致原本是隐河的渭河水位升高,被逼倒流,后来亦常年水患。


    即便遭遇离散、生存艰难,移民们只是对渭南当地官员存有怨言,认为是他们当年的欺骗隐瞒将他们“哄”去了甘肃。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众人砸锅卖铁地集资了三位移民代表赴往北京上访,希望能够见到水利局的领导,能够让移民们回家。问题很快引起了中央的重视,周恩来总理表示将移民迁往甘肃是西北政局的擅自决策,移民问题会得到妥善解决。文件下达,1962年,移民返回陕西,共计1.2万人。

        

    回乡却无家,五十年移民挣扎血泪史


    五县返乡移民并没有如愿回到原来自家的土地,而是被统一分到了“安置区”。原来更肥沃的土地仍旧归国营农场和部队所有,1956年动员他们去甘肃的干部们再次动员返库移民,“上山去,上塬去,第二次安家,第二次创业”,却在声声质问声中草草收场。农民无地可种,不是长久之计,只好偷偷摸摸返回农场和部队上“抢种”,按关中这一片的规矩,谁种下种,长出来就归谁所有。国营农场的知青们很快和返库移民发生了斗争冲突。而有关部门更是使出了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命部队将刚刚长出的青苗轧平,不搬到山上,不再配发粮食。种种威逼之下,移民再次离开。


    “安置区的土地本来只够老社员自己种,好比一个膜只够一个人吃,我们却跑来分一半,弄得老社员和我们新社员都不够吃。我们在这里没有地种,库区的地并没有被淹没,全都荒着或被其他人种着,我们应该返库去种那些本该属于我们自己的地土地。水库什么时候蓄水,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安置点。”


    土地不够分,移民们再次自发趁夜返回库区偷偷种地,衣不蔽体瘦骨伶仃的模样,连部队首长都动了恻隐之心,给吃给穿给种子,对抢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置区的亲属不断地送来粮食,库区聚居的移民越来越多。地方政府干部不得不采取行动,并且将几位率先去往库区的移民扣上了搞资本主义和成立非法组织的帽子,并判刑四年,甚至有人还死在了狱中。两千名移民人人自危,只好鸟兽散般各自返回了安置区。


    这样一直到了1974年,渭北安置区久旱无雨,多地悉数绝收,地里连野菜也无,到二十里外挑水的小河也已干涸,饿死、渴死的不在其数,为了活命,在几位村委党员的谋划下,重返库区的计划愈发明晰起来。返库不再是因为祖地的牵萦,而仅仅是为了让大家都活下去——自救。为了更加有计划的执行,他们甚至举出了四大司令,沿路安插眼线,同地方某些干部斗智斗勇,1984年五一前,移民曾组织百两拖拉机、千人团准备赴省,围坐陕西省省委政府,成立了非法民间组织“返库种地生产自救指挥部”,移民在省政府共滞留了七日。


    这场请愿以中央专案调查组入渭南调研告终,向中央递交了字字血泪的深入报告,四个多月后19855月,中央印发了《关于陕西省三门峡库区移民安置问题会议纪要》,决定从库区国营农场和部队农场使用的50多万亩土地中划出30多万亩安置生产、生活极度困难的15万移民返库定居。


    然而无家可归的生活却并未结束,真正的剥削仿佛才刚刚开始。

     

    780封举报信与200多面锦旗


    李万明自1985年成立渭南移民办便在那里工作,自1992年以来,针对移民款项滥用的问题发出多封举报信,多数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至今2010年已达780封,共计有18万字,收到渭南移民锦旗两百多面。三十余年的工龄拿着局里最低工资,多年得不到升迁甚至被评为落后分子,因其常年败坏渭南形象,影响了市政移民工作。


    真正影响移民工作的是谁?


    依据1985年中央印发的移民安置问题办法,安排15万移民返库,而实际人数仅达七万余人,其中含五千通过非法买卖获得移民身份的本地居民。在渭南政府隐瞒、谎报的下,资金与土地都有大量富余,按照中央规定土地处于必先优先承包给库区移民。然而事实上政府违规占用了大量土地,村支书也以规定承包价数倍的价格给了他人经营使用,年获利数百万元。在库区土地分配规划上也显得任性和潦草,干部官员甚至开着机动车以车辙轧过的地方为划分依据。


    移民专用资金款项上更是漏洞百出,改革开放后移民局领导张然挪用移民资金进行“创业”,投资75万在其家乡开挖油井丝毫不见效益,非法入股某中外合资企业300万元却最终因资不抵债而分毫未收,向企业及个人多项借款常年不见利息及还款,甚至分配每个科室10万元进行自主创业,有的赔得一干二净……滥用还表现在于用移民资金给市里领导无偿赠送轿车两辆、公款招待宴请等若干。多出一半的移民资金、土地、钢筋、水泥等计划内的物资就这样悉数被移民部门所分配挥霍殆尽。


    而另一面是渭南库区的百姓由于渭河水位上升且倒流,常年受水患所扰。在库区拨回的三十多万亩土地中,至少30%盐碱化严重,土地皲裂出碗大的口子,远不如前的肥沃。库区移民内十年内多数终究未盖上新房,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棚户,当地常常只要能看人的衣着面貌,就能判断出这是不是库区移民。


    1996年李万明将举报信发给了《工人日报》,渭南政府连夜派人去往北京《工人日报》报社,携十万元的灭火费,被报社一口回绝,举报信一字未改,见刊后引起轰动被多方转载,渭南也被多家报刊所围剿,李万明将两千余份报纸免费发给了华阴市的一个小学,却被渭南公安以非法集会的名义带走羁押了22天,也因为不是正规监狱监管松懈,李万明假装如厕时翻墙奔逃。家不敢回,朝移民借了五百块便赶赴北京寻求庇护。在《工人日报》记者的陪同下见到了中纪委的人员,中纪委电话打回陕西省公安厅,要求对李万明的举报行为予以保护。


    问题远不仅此,2003年渭河长期暴雨,华阴市内11个移民村庄被安排做了泄洪区,三千多户农民将集体外迁,中央发下5900万余元的搬迁费,每户1.7万元,而至2006年李万明发出举报信为止,搬迁费仅仅落实了共计50万元,多数村民无房无屋,不力建房安家的同时,华阴斥资1600万余元的市政大楼已经竣工。这一新闻在当时被央视法制栏目、敬一丹、白岩松等名嘴严肃报道,华阴市委曾承诺在年底让村民都住进新房,却依然终究没有兑现。贫穷的根子,自1956年起,这五十年来一直紧紧地缠在渭南移民的身上……

       

       

    后记:

    2010年渭南书案事件后,北京方面派了专门的调查组,最终仅仅取消了《大迁徙》作者谢朝平非法出版的罪名,而关于书籍何日再正式出版丝毫未提,如今六年已经过去。


    想把这些东西写下来,大概是凭借着看书时候的那股意气,头一天看它的晚上便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带着一批村民落草为寇,挺进了大别山,俨然低配版的让子弹飞。八十年代的库区也常传闻,渭南就欠陈胜和吴广了。


    中国人的官本位观念根深蒂固,谢朝平也在书中多次暗指,坏的官员主宰者移民的命运,好的官员像是青天大老爷,农民们把他们地位捧得及高,却终究像猫鼠般互相躲藏抓捕。即便多人被扣上了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大帽子,他们依然是衷心地认为中国共产党会为这些在半个世纪以来的国家建设里做出巨大贡献的农民们正名、给予应有的待遇。我也深感地方势力的强大,竟然能够这样多次隐瞒、谎报、违背中央的下达文件,挪用、滥用移民的专项物资。


    看到华阴渭南的农民返回库区后,谢朝平仍旧在书中称他们是“移民”,一来大概是做和未搬迁的原住民做个区分,自1956年开始,不幸、贫穷、苦难已经入跗骨之蛆一直紧随,使得后续的排洪安置中移民状况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二来是即便其中有的人已经回到了曾经生存耕种的土地,而土地却早已荒芜、盐碱化,再也没有当年“关中白菜心”的富庶和自足,甚至无力建房,有的搬家已多达八次。一朝为移民,竟永远为移民。


    其实以中国目前的经济发展速度来看,六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太多地方改头换面,我祈望渭南华阴的移民们的生活会有更大的改观,当地会有更加透明的执政环境,《大迁徙》书中所描述的种种,不要再发生。但这些东西本不该被尘封和忘记,在这块农民曾经占绝大多数的土地上,他们始终信奉着祖国为天、为地,会为他们当家做主,他们曾在六十年前挥洒热情支援水利工程建设,丧命、离散始终紧随,他们没有得到半分的反哺,而是被污名、冠之以民粹、以臭虫,被地方机关所抗拒。


    后记之前的文字,其实大都是网上资料和《大迁徙》书中的一些总结,大概是浓缩洗稿,只是一个整理,目的只在于让更多的人看到。而看到后要干什么要怎么办,并不是一些目的,时过境迁,若这些东西不能被记忆,则记录本身便无目的。

                

     牡丹亭主                                                   2016/11/11

    记者作家学人贺谢朝平归来

    移民中的“四大头头”各据一方——王福义是沙苑滩和蒲城县的移民“头头”,朝邑滩的是陈文山、苗福群,华阴滩的是刘怀荣。图为当时的“返库头头”之一刘怀荣。 来源:《沙与水》,晋永权,中国摄影出版社



    参考资料:

    《黄河大移民》,冷梦,南方日报出版社2011年版

    《大迁徙》,谢朝平

    《大放逐:三门峡库区移民50年血泪史》,李思磐,南方都市报

    《三门峡水利枢纽讨论会综合意见》,《中国水利》,1957(7)

    《悲壮三门峡》,靳怀春,作家出版社2013年版



    陕西渭南警察8月19日抓捕人民作家谢朝平20多天后,报请渭南检察院批捕。渭南检察院讯问了人民作家谢朝平:http://news.sina.com.cn/c/2010-09-15/211021109635.shtml

        谢朝平的身份是检察官,因写书记录渭南移民史被抓。

    你认为渭南检察院应该批准逮捕人民作家谢朝平吗?

    郑渊洁:谢朝平的《大迁徙》让我对陕西肃然起敬





        这件事我真的想不通:谢朝平的《大迁徙》让读者知道修建三门峡水库将陕西最富庶的地方变得贫穷,陕西为了顾全大局,服从了。三门峡水库建成后最的大获益者是河南。陕西的高风亮节令人唏嘘。我看《大迁徙》后对陕西肃然起敬。如果该抓,抓谢朝平的应该是河南才符合逻辑。生活本身就是童话。




    龙平川:关于《大迁徙》
    【代序】

    龙平川

      十余年前,策划、组织过一个选题,后来成为一篇长篇通讯发稿:《鹿死谁手:检察官的败绩》。文章记录的一个个以失败收场的惨淡结局,是我们常常回避的。在我的记忆中,类似的选题或内容因其“敏感”再没有出现过。这类选题触及到最不堪的一面,就是失败。我们是忌讳失败的,谁都奢望胜利及其光环。战争年代、血雨腥风,勇者不死,那必定是锦袍加身,然而,非战争年代、非血雨腥风,真正的勇者并非一蹴而就。于是,锦袍加身的人,我们常常投以怀疑和审视的眼光。而怀疑和审视是我们无法忍受的。只有在荡涤私利、私欲的前提下,我们才可能坦然面对。

      现实的情况是,我们有太多的忌讳。这些忌讳甚至不是“上边的意思”,是我们自己给自己戴上的镣铐。我们为什么要戴上它?因为一种合理的推定,让我们进行了安全的选择。“合理”是制度决定的——然而,不要一切都埋怨制度,安全的选择跟制度有关,更与潜规则有关;同时,也是宽泛而不能言说的利益决定的。
      一个7岁的孩子说:40亿年后,地球都死了。其实不用她说,几十年以后,我们都死了。但是在面对私利、私欲的时候,我们都忘了常识。我们都以为自己长生不老。是孩子天真,还是我们天真?

      最早知道三门峡,是一位诗人的诗。所以对于一些诗人,我很瞧不上,虽然我自己写了数百首的诗歌。我眼中的那类诗人有太多的激情,激情到了蒙着眼睛说瞎话,激情到了睁着眼睛也说瞎话,要不就是无病申吟般地自言自语。知识分子是要探究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实质的,如果诗人是知识分子,那大多一定是最蹩脚的那一层。

      这本沉甸甸的《大迁徙》,竟然把我写进去了——说实话,在读到有关的文字时,我觉得羞惭。2006年6月,当我撤下本书作者谢朝平当初的两篇系列报道时,我没有太多去关心这个行为的是非对错。或者因为我的麻木,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所以当整整两个月后,中央电视台对渭南相同题材进行报道时,我既不觉得诧异,心中也无波澜。

      我不会去追问何以如此,因为我知道那股力量由何而来。

      当初撤稿之后我没想到的是,谢朝平后来又多次去了渭南、华阴等地,并将三门峡移民史写成了一本书。我以为这样的选题是需要以做课题的方式,由一个课题组来完成的,却由他一个人用绵里藏针的方式颠覆了三年前的那次撤稿——我可以放弃和逆来顺受的东西,他却没有逃避。

      移民史是一部民族史,也是一个民族或多民族国家的历史,更是世界史。有关移民的专著在世界学术界更是蔚为大观,然而,对于移民的研究、尤其是国内移民的研究我们却是缺乏的、回避的:学者们喜欢写跨国移民史,他们对天边外的事情似乎更感兴趣。屯守和掺水式的移民,是我们历史的常态。现实中,对于移民问题,我们也基本上处于行政操作的技术层面。中国水利工程项目和规模举世无双,而相对于人口数量而言耕地又如此宝贵和稀少,必然带来复杂且严重的库区移民问题。以这样的背景,这部《大迁徙》的出版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牵涉政治、经济、文化、法治、民众心理等等方面的观照,让我们找到我们生存的社会的痼疾,并探讨治疗的处方。

      渭南移民史是一群蝼蚁一般的农民被拨弄来拨弄去的历史。恶劣的生存状态中谋求生存本来已耗尽了他们的精神,而备受挤压的生存空间更煎熬着他们的神经。面对他们的血和泪,我们中的有些人却无动于衷、甚至加以盘剥和专政。某一个地方一个应该有效、有益运行的行政体系轰然崩塌的时候,批评是远远不够的。然而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评价体系坏了,纠错也就无从谈起,只能眼睁睁看着追求、捍卫私利者一步步侵蚀社会健康的躯体,直至身躯变得羸弱不堪。那些或者对移民大打出手、或者步步盯防,在民众的苦难面前麻木不仁的人,从研究者的角度,我对他们倒没有作者在书中所表达的不满以至愤怒,我只是觉得伤感。在一个上下利益攸关的体系下,他们已经被“锁死”了,不进则退,自觉或不自觉当中,他们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这样的人不是在我们身边蒙上眼睛就能抓出几个吗?

      所以,《大迁徙》的又一重意义在于对贪腐的揭露和深恶痛绝,代表了普通人朴素的情感。这本书的完成告诉我们,在饱食之后,我们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些以冠冕堂皇的名义忙于谋取私利,排斥不同的声音,却又在人前极力表现自己的厚道和忠诚的人,才是我们应该真正警惕的。

      然而,这本书又不是一本仅仅关于移民的著作。三门峡移民以一种“运动”的形式进行,而移民的或轰轰烈烈、或偷偷摸摸的17次大规模返库也不得不以一种“运动”的方式进行。我们习惯了“运动”,我们今天依然能够感觉到“运动”的强大影响,“运动”的影子无所不在。如果竟然连行政操作层面上的准备都不够,那么,“运动”真的会害死人的!

      《大迁徙》描写的是一群氓,一群在宿命的操弄下成为人类亚种的生存经历。他们向应许之地迈进,然而,他们没有应有的权利。他们或者惊惊乍乍,或者偷偷摸摸鬼魅一样见不得人,或者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但是,他们是在祈求。他们头上有两重天,一个可以不合时宜地晒死人让土地龟裂或者刮风下雨形成大洪水的天,一个青天大老爷几至于可以生杀予夺的天。所以,无论他们怎么人数众多,无论他们怎么热血豪情,他们始终在祈求。这是因为他们生命轻贱,如走路时一不小心就会被踩死一只蝼蚁一般的轻贱。然而,对于这些蝼蚁一般的生命,我们不应该有一丝一毫的轻忽。

      因想撤前边提到的那两篇稿件,渭南的“灭火队”来北京时,我曾经向那位巧笑嫣然的女宣传部长讲了类似的话,但,她听不懂。她也不需要听懂。

      处在一个社会的中下层,我们是一群最不活跃的人群。按照社会哲学家埃里克?霍弗的说法,一个时代的社会上层“精英”,固然是社会的形塑者,然而在另一端的底层,却也是社会的重要角色,“历史这个游戏的玩家一般都是社会的最上层和最下层”。那么,我们真的只有在台下看戏的份儿?

      历史不会记住那些在三门峡移民事件中的部长、局长、主任们,如果不是这些“不安分的”移民,这部30万多字的著作里不会有他们的名字;即便有,对于他们的评价也并非本书可以完成,最有资格给他们投票的,是那些付出了巨大牺牲的几十万移民,他们会世世代代口口相传。那些上演了三门峡波澜壮阔的移民是这部书的主角,希望未来的某一天,三门峡因此而精彩。

      我记住了那些移民曾经回忆搬迁前的日子:“那时,最穷的是县里的国家干部,最富的,是我们这些黄河滩上的农民。”这不是我们曾经信誓旦旦的理想吗?

      埃里克霍弗说过:我们的时代虽是无神的时代,但却不是没有信仰的时代。

                     2009年10月2日于北京八宝山

                                      (龙平川:资深媒体人、作家)

     

     

     

      大错铸成 
      这是一条奇特的大河——从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北麓的几个泉眼淌出时,它还是清流汩汩,碧波粼粼,向东流过一座黄土高原后,它变成了一条浊浪翻滚的黄色泥河。

      它因此而得名——黄河。

      黄河用5464公里的长度和75万多平方公里的流域面积,维系了炎黄血脉并孕育了华夏文明。中国人都公认黄河是自己的母亲河和“摇篮”,是中华民族的象征和灵魂……

      面对黄河,一贯气壮山河的伟人毛泽东充满了敬畏之情。他告诫人们:“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藐视,就是不可以藐视黄河。”

      他的敬畏中多少夹杂着一种无奈的矛盾心情——对海河,他说“一定要根治海河”;对淮河,他说“一定要修好淮河”;对黄河,他似乎没有了一贯的大气磅礴,而只是说:“一定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

      然而,“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性格基调伴着“圣人出,黄河清”的浪漫情怀和“苏维埃加电气化等于**主义”的奋斗目标,还是使毛泽东无法放弃治理黄河的雄心壮志,他同共和国总理周恩来等决策者把坚定的目光投向了被中外水利专家不约而同看好的三门峡水库坝址。

      所有错误都是在绝对正确的信念下铸就的。1955年7月18日,在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上,国务院副总理邓子恢宣布:“只要六年,三门峡水库完成后,就可以看到几千年来人民所梦想的‘黄河清’这一天!”

      第二天的报纸说:邓子恢的报告赢得了中南海怀仁堂一千多人民代表雷鸣般的掌声,许多代表因那“激动人心”的报告而彻夜未眠。

      激动的代表们忘记了三门峡上游的八百里秦川。当年,德国的水利专家到现场勘测后曾断言,“在三门峡筑起大坝,无异是在修建一个祸害关中的死库!”

      怀有阶级偏见的决策者们把这一警告当作了“不怀好意的危言耸听”。

      1956年,“苏联老大哥”的《三门峡工程初步设计要点》完成,三门峡工程不可逆转地启动了。

      大错由此铸成。

      领导者错误的决策总是以无数小人物的利益和痛苦为代价。决策者的一念之差,陕西省渭南地区当初迁出的28.7万库区移民和他们的几十万个子孙后代。
      (注:库区目前有近48万远迁移民,还有10万就近迁移移民)的命运从此开始转弯——就是从那时起,逃亡移民葬身沙漠风暴和黄河冰窟前绝望的呼救,17次闹返库时的呐喊,对侵吞移民利益者的怒吼不断响起在西北高原和三门峡库区那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

      通过对这段历史的记述,记者希望也能像一篇写三门峡移民的文章里说的那样:让读者“读到那些烙印在历史记忆深处的磨难与挣扎。看到移民来来去去闹返库,执政者给予的充分理解,并尽力创造一切条件,争取让移民安居乐业。看到**党人是怎样一步步接受着人民群众的考试。”更想让读者看到党和政府的阳光雨露是怎样温暖和抚平广大移民那曾被伤害的心灵……

       通过对这段历史的记录,记者也希望党和政府能关注并进一步惩治那些侵害库区移民利益的腐败现象,把原本属于移民的利益早日归还给库区移民,使库区的政治更加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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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迁徙》 
        

        目 录

        引子 大错铸成

         第一章 牺牲

        1、“污点人物”

        2、“八百里秦川上的粮仓就要用来装水了”

        3、导演激情

        4、“关中白菜心”和“天下黄河富宁夏”,你选择什么

        5、多情自古伤离别

        第二章 移民泪

        6、风沙月牙湖

        7、绝地大逃亡

        8、“跳河无盖,上吊给绳!”

        9、游荡的移民部落

        10、难以逾越的死亡线

        11、“宁当库区鬼,不做安置区人”

        第三章 翘首望长安

        12、“**定乾坤”

        13、“我们要种地,我们要吃饭”

        14、“平民大队”

        15、“还是给组织留点面子吧……”

        16、“苗司令”

        17、“司令秘书”

        18、马湖会议

        19、败走沙苑滩

        第四章 田园将芜胡不归

        20、“返库自救”

        21、威慑

        22、祭祖

        23、“狂妄至极,嚣张至极”

        24、农工闹进城

        25、“政府尊严”

        第五章 劫后“伊甸园”

        26、故土已荒芜

        27、贫穷的根子

        28、回家无路

        29“光棍”和“另册移民”之痛

        30、被“压缩”的返迁人数

        31、“预留土地”留给谁

        32、“富余土地”上滋生的腐败

        33、非移民“返库”

        第六章 “逃犯”逃进中纪委

        34、举报者李万明

        35、“举报失实”

        36、“潇洒消费”移民款

        37、《调查报告》的“脚本”

        38、“《工人日报》风波”

        39、组织调查

        40、抓捕

        41、“顽固不化”

        42、“治理行动”

        43、“诗人”主任的愤怒

        44、“避风港”

        45、叫板

        第七章 库区“要犯

        46、洪水滔滔

        47、“预谋”之罪

        48、“非法集会”

        49、清明时节

        50、“煽动颠覆国家政权”

        51、“非法获取国家机密”

        52、“唯一的胜利者”

        第八章 舆论风暴

        53、“内参太温柔”

        54宣传部长问:是高检院能管中宣部还是中宣部能管高检院

        55、“最能推动社会进步并彰显媒体影响力的核心报道”

        56、CCTV记忆:漫长的灾后重建

        57、“功德无量”

        尾声 春风化雨

        附3:聚焦三门峡水库存废之争:陕西河南的利益博弈张华勇

        附4:前鉴:渭河之痛与三门峡水位李菁

        附5:感怀今古话关中胡义成

        附6:主要参考书目及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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