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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滩移民司令苗福群

    2018-11-17 16:26:52    浏览:18   

    图中老太太为苗司令的遗孀

    黄河滩移民司令苗福群



    黄河滩移民司令苗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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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 子


    公元一千九百五十六年,中国历史上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移民,二十八万多陕西农民离开了祖祖辈辈生养聚息的热土,迁移异土他乡。


    陕西省副省长王双锡是陕西移民问题的"知情者",移民闹返库高潮时,他时任渭南行署专员,三门峡水库大移民发生的时候,那是1956年秋,陕西三门峡移民问题在许多年以来一直是个讳莫如深的"禁区",所有的记者、作家都被谢绝在这个"禁区"以外。


    有了三门峡库区的淹没损失和移民的重大牺牲才有了黄河下游省防洪、防凌、减淤、发电等巨大的效益和下游数省亿万人民的安居乐业。

    但,问题不在于得与矢。

    让我们假设。如果当初三门峡水库修建的时候能够客观点冷静点能够尊重科学尊重黄河尊重那些犯颜上谏的中国专家们的意见,库容规模不要好大喜功;如果三门峡水库能够达到当初设计的标准;如果当时的执政者能够充分意识到"安民为本"这个浅显而至关重要的道理--像如今三峡工程的决策者们一样,而不是在"共产风"和"左"的影响下"重水库,轻移民";如果库区的土地不发生那些被你占我夺的历史悲剧,能够充分尊重农民的土地权那么,三门峡库区移民问题就简单了;那么,几十万移民将免遭多少苦难和折磨?

    一个决策,数十万计的苍生,付出的是血泪和生命,艰辛和心酸。


    三十八年后,人口的自然繁衍,陕西三门峡库区移民增至四十五万多人,他们中的一部分重返家园,但故园已非旧时貌:他们中的相当多人,仍在当初迁移的渭北高原沟壑区。


    历史是相当沉重的。


    它制造了一个延续了三十八年的悲剧,铸成了几十万苍生的不幸与苦难。



    中央联合调查组于1984年11月18日到达陕西,至同年12月17日离陕,进行了为时三十余天的深入调查研究。此次调查的主题是:"调查陕西省三门峡库区移民生产、生活的困难情况以及库区靶场、农场情况。"联合调查组成员由代表国家、军队、地方的十一个单位组成,国务院办公厅、水电部、解放军三总部、国防科工委、兵器工业部、兰州军区、兰州空军、第三十一试验训练基地、陕西省委和省政府等。联合调查组组长是国务院秘书长助理孙岳。这是一个规格很高的调查组。由其成员的组成就可表明政府彻底解决三门峡水库移民问题的决心。

    孙岳到陕,下了飞机见到陕西省官员,这位负有特殊使命的"钦差大臣"严峻的脸颊上没有一丝笑容,开口便是:"你这地方政府不做工作。"--直批评得陕西官员、特别是渭南行署官员涨红着脸,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出自顾全面子还是其他复杂原因,陕西方面对调查组所应接触的人和事事先做了周密安排,可是移民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中央来人,他们无论如何不愿放弃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中央调查组的行踪不知为什么移民方面总能获悉,移民自发地携老扶幼,远远地站在村口等待孙岳一行,他们像见了亲人一般,泪流满面向孙岳老头哭诉自己的诸种不幸,每到一个村子,孙岳等就被衣衫褴褛的移民们包围住根据后来移民办干部介绍,开始看见移民如此情绪激动地包围孙岳,陪同的陕西省、地、县干部都相当担心,总怕出乱子,也总怕中央同志吃不消。然而,时间过去几天以后他们发现,孙岳老头是寇准一类"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好官,满脸严肃、令官员们望而生畏的国务院秘书长助理在包围着他的移民群众中变得特别和蔼可亲,对移民的每一句话,都认真倾听,他带领调查组成员耐心细致地走访了一户又一户,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移民的生活现状,常常令这位严肃的老人禁不住眼眶潮润。在澄城县,久候在村口的移民扯住孙岳的袖口,巴巴地请求:"你到我们村也看看"孙岳去了,他看,他听,他记,认真倾听移民们含泪带悲的倾诉,字字句句,幕幕情景,使得孙岳从心底里泛起对苍生、对百姓苦难的悲悯、怜痛当孙岳被百姓簇拥着一直送到村口,这位面冷心善的"钦差"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汹涌的感情,再也无法用另一种方式、另种语言表达出作为一名政府高级官员对苍生不幸的最深沥最痛惜的感情--在村口,孙岳对着全村移民,双手抱拳作揖,声音哽咽道:

    "政府对不起你们"

    当天晚上回到地区招待所,孙岳仍不能平静自己的感情,座谈会上,他哭了,未语先流泪:

    "国家确实没把移民安排好!"


    1990年夏,国家水利部移民办委托中国水利发电工程学会的七位专家组成"专家调查组"赴陕调查移民状况。专家们每看一处,唉声叹息一声。


    院窄墙塌,房屋破漏。

    一家五六口只有一领席、一床被。全部家庭用具一口缸,一口锅,几个破碗,几双筷子。年年差三四个月的口粮。一年到头惟一的蔬菜只是点辣椒。有一户移民一家三口,父亲和两个儿子,合穿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不出门光腚蜷缩在炕上。另一家移民,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光着屁股跑进跑出,大头细脖梗,赢弱不堪,他们的母亲,四十几岁的中年妇女,没有衣服穿羞于见人,趴在窗户上对外说话,边说边淌泪。另有一个老婆婆,含泪告诉专家们,1989年一冬,全家连买盐的钱都没有,她的大儿媳妇偷偷跑出去。用卖血的钱称了点盐回来!老人泣不成声:"这不是吃盐,是喝我儿媳妇的血!"

    专家们临行,叹息良久:

    "移民为修水库确实做了巨大的牺牲!"


    有人提了个问题:"以前没迁移上来时,在库区日子怎么样?"突然,一位移民老汉愣了一下,仿佛一个遥远的记忆被猛然间触醒唤了回来,毫无表情的脸上突然间充满了痛苦。老汉哭了:这一次,是真正的流泪,真正的哭。

    民国33年,因黄河花园口决口遭灾,十多岁的张新年随父母和两个妹妹从河南逃荒要饭到陕西,落脚在黄河滩(以后的朝邑县平民乡)。他给人打长工,干苦力,母亲给人洗衣做饭,后来,挣了几亩地。到共和国诞生的时候,他们一家已温饱有余了。

    "移民之前,我们在黄河滩有很好的生活"老人不堪回首往事。那时,他耕种着十几亩地,在那个"给狗都要寻媳妇"的地方过着美满的园生活,家里有架子车,有飞鸽自行车,三四只奶羊,一条大耕牛,还有一个一亩八分地的果园,园内桃李成行,鸟语花香张新年哽咽不成语了。

    不知哪个哲人说过,从来没有过,就不会有失去;失去的美好,那是一种心碎的记忆。


    大荔县移民局的卷宗里有关于这个事件的历史记载:


    黄河被迫在河南省陕县境内、如今叫做三门峡的地方收敛了脾性,它乖乖地流进了人们为它开掘的一个巨大的槽里,这槽,人类叫它"水库"。黄河不能不觉得委屈,它阴鸷地想要报复蔑视和限制了它自由的人类。


    还是那个泥沙问题。


    由于三门峡水库的存在,黄河之水不再能顺畅地从上游流向下游,水势从截流部分的陕西潼关以上变得缓慢,水缓则泥沙淤积;水流了下去,泥沙却滞留在上游。久而久之,像患了小儿消化不良症,肚腹变得鼓胀。鼓胀部分就是陕西境内的那段黄河以及黄河在陕境支流的渭河和洛河。本来,渭河在潼关附近汇人黄河的人河口宽达十余公里。现在突然缩窄到一公里左右,变成了"细脖颈"。当黄河发生大洪水时,上游的水不但不往下流,反而从"细脖颈"倒灌回来,在渭河河口淤成所谓"拦门沙"。"细脖颈"加之"拦门沙"加剧了泥沙淤积的速度,致使潼关河床高程持续抬高。资料表明,至1991年10月,潼关河床比建库前抬升了4.6米左右,相当于两层楼房高。受潼关高程影响,陕西境内,黄、渭、洛河的河床均因泥沙淤积而抬高,水位上升。渭河已由地下河变为地上河(高出地面水平线),部分河段变成"悬河",滩面淤高1米~4米。


    不要小觑了这些河流发生的变化。

    一条河流,可以是一个国家乃至民族、种族生存的灵魂。尼罗河养育了埃及数千年的文明,地中海为沿岸数国滋养了蓝色文明,德意志民族的多瑙河印度的恒河俄罗斯的涅瓦河美洲大陆的密西西比河亚马逊河,有了这些著名河流才有了这些民族的兴旺发达。人们不敢想像,有一天这些著名河流突然从某个国家的版图上消失;假如真有那一天,恐怕就意味着一个民族灾难的降临甚至毁灭,就像亿万年前的恐龙一样。

    且不说一条河流突然消失,单单就是泥沙淤积河床抬高这样在地球的变化中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件对人们就带来了灾难性的变化。黄、渭、洛三角洲的富庶对新一代移民来说成了久远年代的童话,生态环境的日益恶化变成了十分严酷的现实。由于地下水位普遍抬高2米~3米,本来地势平坦的土地变成了低洼地;下明水上升,又造成大面积土地盐碱化,水涝地和盐碱地至90年代初叶已达十二万多亩,占库区移民土地总面积的百分之四十以上。由于泥沙壅阻在潼关河床一带,深受"消化不良"之苦的黄河剧烈地扭动起躯体,渭河河道摆动加剧,形成十多处"S"型河流,塌库十分严重。不仅如此,三门峡水库建成运用十多年后,黄河主流开始西倒,将渭河河床吃进4.2公里。"黄河西倒夺渭",使位于黄河西岸的陕西成千上万亩土地塌进黄河,仅移民返库后短短两三年时间,因塌库而损失的土地就有二万三千亩与此同时,与陕西隔河相望的黄河东岸。山西省永济县却好端端长出了十八万多亩土地。大自然发生了一幕无声无息的"血腥战争",一方面是陕西的失地.一方面是山西的得地。


    有着"失地"之痛的陕西移民,更有着洪水威胁的心腹之患。移民接收的三十多万亩土地,绝大部分分布在黄、渭、洛河边,堤外地十多万亩,近二十万亩耕地直接受到洪水的威胁。1992年8月,渭河南山支流、柳叶河等决口,淹没库区移民村庄十四个,受灾移民达一万一千多人。


    河流发生的变化,也影响了这里的区域性气候。水龙王不再眷顾这片土地,过去的风调雨顺如今变得风不调雨不顺,不仅年平均降雨量减少,而且,在最需要雨水的冬灌春灌时节,偏偏这里的云彩不降雨。

    至此为止,凡大自然能够给予人类造成伤害的角色全都粉墨登场了。洪、旱、涝、碱和泥沙、塌岸相互作用,轮番肆虐,搞得这片原先的"浩穰之区"变成了贫瘠的河滩对返库安置的移民来说,他们在返库的时候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们祖先的土地会变得如此贫瘠,没有想到付出三十多年的苦盼盼回的是一片几乎不播种希望的土地;可是对留居在渭北旱塬沟壑区的移民来说,库区移民仍旧是他们羡慕的。澄城县历来是移民闹返库最严重的"重灾区",四个返库移民"司令"中,有两个就出自该县:刘家洼乡的苗福群和冯原镇的陈文山。当政府允许部分移民返库安置的福音传来,澄城县移民的反应却异常冷静,真正返回库区的有一万两千多人,而留居澄城的一万六千多人,澄城县对此颇感意外,曾对留居移民抽样调查,调查结论表明,"留居安区的移民多数属于有实际困难的贫困户和特困户"。据富平县移民办郭主任介绍,根据国家颁布的标准,人均年收入400元以上的为富裕户,250~300元为温饱户,150元以下为贫困户,人均年收入不足100元为特困户。1992年,陕西省移民办对富平县移民调查统计资料表明,该县留居下来的1240户中,富裕户只有11户,温饱户237户,贫困户924户,特困户68户,后两类移民占留居移民的百分之八十以上!

    十多万移民返库后,安区仍有三十多万移民。


    1961年8月,有仁义村的李启生、薛武亭,柳园薛董村的董思潮等三个支部书记等代表,到党中央、国务院、西北局、省委、省人委、宁夏自治区党委以及渭南专署、大荔县委、县人委等机关,到处告状,随即出现了有组织、有计划的大批返陕的局面。

    两省(陕西、宁夏)工作会议于1962年夏作出决定:愿返陕的移民全部返陕,由陕西省进行二次安置,所需经费由陕西给予解决。

    当两省工作会议还在召开时,消息传出,许多移民聚在一起边喝酒边哭。感情太复杂了。他们当中的有些人已经不可能和他们一起返回家园,亲人的尸骨将永远孤零零地躺在这里,几年的折腾,耗尽了他们的家力财力,几乎家家元气大伤,家徒四壁还有,还有婚嫁在当地的子女,他们也将不能与他们同行,从此亲生骨肉天各一方然而,他们毕竟要回家了!


    据老移民赵孟才回忆:返陕的那天,数万移民背着铺盖卷(从陕西带去的东西卖光了,许多家庭卖得只剩下一床被、一身衣),女人背上绑着孩子,拿上筷子碗,扶老携幼,形同难民,浩浩荡荡,从河东到河西沿途数十里像一股灰色浪潮缓缓蠕动。银川新城火车站人满为患,不顾死活的移民人踩人拼命往车上挤,从窗户爬。车费是国家负担,但搭乘不上的移民情急之下采取了"贿赂"之法,送一袋子土豆给万查吊扳障切恫彻箭然而,他们绝对没有想到,远迁宁夏移民的失败,仅仅是他们苦难的开始;更多的磨难在等待着他们......



    上世纪末,有记者驱程几千里,接触了这个由一段光怪陆离的历史造就的特殊贫困群体:陕西移民部落。


    这里,没有树木,也很少看见红砖青瓦的房屋,光秃秃的、高低起伏不平的大面积沙化、盐碱化的贫瘠土地上,这儿,那儿,稀稀拉拉地散布着一两幢简易两层楼房。陪同的干部讲,这房叫"避水楼",是政府花钱盖的,为救移民性命于洪水袭来时的"活命楼",每当汛期,陕西各级地方政府、水利防汛部门就寝食不安提心吊胆,密切注视着下游的洪峰变化。现在上游和下游发生了乾坤颠倒的位置替换,由于三门峡水库的存在,千百年来饱受"黄患"之苦的黄河下游河南、山东、安徽、山西等省可以高枕无忧,洪水到来,三门峡关闸;旱情发生,门峡放水,对河南、山西,尤其对山东历年威胁最大的"卡脖旱"--每年阳春三月的干旱如今已不再成为问题,三门峡水库灌溉着山东的两千多万亩土地,灌溉着河南近一千万亩土地,仅山东、河南的灌溉效益.三门峡水利枢纽统计为六个亿。与下游"民安省富"发生鲜明对照的是,历史上几乎从来没有受灾纪录、与黄河友好相处了数千年的陕西如今感觉黄河像个无情的情人翻脸不认人了。陕西三门峡库区这十多万人口的生命得取决于黄河脾气的好坏,作为权宜之计,政府建了避水楼,垒了村台(即将地面垫高,村庄设于其上),修了防汛撤退道路,一旦发生洪水,移民们将从撤退道路上迅速藏身到避水楼里,苟以保全性命。

    "避水楼"作为公共设施平时是不让住人的,光秃秃的黄河滩上,既很少见房屋,除避水楼外,就是星罗棋布的散在滩上的临时庵棚了。严冬腊月,用泥巴、树棍、茅草临时搭起来的棚屋四壁透风,室内并不比野风呼啸肆虐的黄河滩稍暖。这样的茅屋,移民们住了八年。八个寒暑--确实有点令人不敢置信。移民返库区时,临时的、过渡的、权宜的藏身之所居然一住八年!八年里,尽管政府为移民安身给了许多优惠政策(如批给平价木材、钢材),但"积贫难返"的移民却无力搬上村台,无力修建房屋。住在这样不避风雨的临时庵棚的移民有多少--百分之八十!



    在鲁安乡新鲁村,几问破败的庵棚间的空地上,聚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女人和小孩。他们是来看热闹的,看城里来的人和车;默默的、面黄肌瘦的女人和小孩,衬托着东倒西歪的破草屋,给人一种异常凄凉的感觉。

    场地的一角,堆着一小堆拇指粗细、小老鼠般大小的小红薯,一个女人正在将它们往筐里捡。

    "'红薯'是给老人和孩子吃的"女人说,脸上很平静。

    在城里的自由市场上,这是些该倒掉的垃圾;在一般农村,它顶多是喂猪的饲料。

    "你们吃什么?"

    女人说,他们吃油菜梗子。油菜梗子放进锅里煮煮,加上点盐,就吃这个。


    只听说过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吃草根吃树皮吃皮带,也听说过民国30年共和国60年代初的大饥荒年代里人们吃树叶吃观音土,却从来没听说过吃油菜梗子!

    "地里不长庄稼,把日头从早背到晚,庄稼稀得用手拔,一亩地打下的粮食,一口袋就装完了!"


    面对"城里人"的惊愕,一位个子十分矮小的女人回答。鲁新村的村道上渐渐聚拢起更多的人,他们簇拥着"政府来人"一直送往村口:

    "感谢政府关心"

    女人们脸上挂着笑容,在她们蒙着一层灰垢、风吹日晒的脸上流露着真诚的感激之情。她们感动地、喃喃地、一遍又一遍说。这话,在此情此景中让人听了,很难抑住满心酸楚和透鼻的酸涩--感谢什么?当他们过着如此贫困的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的时候--感谢苦难?--感谢他们所遭遇的不应遭遇的一切?但女人们是真诚的。惟这真诚,更令人心酸--这就是我们的百姓么?

    仿佛受到雷击一样,一行人默默离开了这片充满苦难的土地,离开鲁安乡鲁新村。

    不用解释,乡与村前边均冠以"鲁"字,是为了纪念他们曾因黄河泛滥而离开的"鲁国"土地。他们的祖籍是山东,他们因黄河泛滥于本世纪初叶来到了这片黄河滩,他们曾经用双手把这片荒滩地变成连当地人都眼红的宝滩,如今,天回地转,宝滩又成荒滩。


    鲁安乡有大面积土地盐碱化。这就是他们贫穷的根。


    来到前义和村,如今的华阴县焦镇乡华西村,落入眼帘的,似乎是一个被遗弃的村落,这里,鸡不鸣,狗不叫,看不见猪拱槽,牛卧圈,羊吃草,马嘶鸣。苍凉的铅灰色天幕下,沉寂着一片低矮破旧的庵棚,稀稀拉拉着小孩胳膊样粗的光秃秃的小树苗这就是华西村?屈建忠、赵孟才等先遣队员们经历生死返回的土地?



    在移民们涕泪交流的叙述中,在地方父母官们及地、县移民干部们往事不堪回首、现实过于窘迫的百感交集的叙述中,记者感觉到的震撼比我当初感觉到的震撼、比所能想像到的震撼,还要强烈许多许多其后,在数度动笔、数度辍笔、几易其稿、艰苦备尝的创作中,面对即将推开的这扇"历史之门",曾无数遍地问自己:"芝麻开花"之后,果然是节节高吗?——你将告诉人们什么?


    是一段不该发生的历史?是一个几十万人用生命和眼泪"写"成的悲欢离合的故事?抑或是,一个严肃的、令人震惊的社会命题:自然有规律,人类社会有规律,违反了规律,无论是谁,无论是哪朝哪代的执政者,都会受到"天罚"。其间最可悲的是,这样的"天罚",罚不得当的是黎民苍生。不顾自然规律和生态平衡,脱离人文社会和自然社会状态,历史付出的是沉重的代价,百姓付出的是血泪斑斑!




    黄河滩移民血泪史......



    无论是怯懦的还是勇敢的、鲁莽的还是颇富心计的、轻率的还是深思熟虑的,不论何种情形,他们毕竟迈出了这一步;迈出这一步,即意味着他们脱离了农家人恪守的"乐天知命"的旧有轨道,闯下了"犯上作乱"的弥天大祸。然而,他们却硬着头皮还是要往下走,且越来越多的移民卷进这场风波,走进他们根本无法预扑吉凶的暴风雨中。



    紧接着,次年,1982年,清明节。


    这次风暴的源头首先从渭北平原灌区刮起。安置在这一区域的移民大多数是原华阴滩居民,他们的困难与沿山沟壑旱塬区的移民不同,他们不是苦于无水,而是苦于水苦不能吃。有五万多移民被安置在渭南、蒲城、大荔境内的几大片卤泊滩和盐碱洼地带。他们怀念他们在库区的甜水。领导华阴滩移民的返库"司令"叫刘怀荣,那年,六十出头的"刘司令"深谙移民心理,深知移民对埋葬在库区的祖先遗骨有着不能忘怀的深情,选择清明返库,更容易勾起移民怀旧恋祖之情。这种"师出有名"的计谋果然奏效,数乡移民云集响应。到了这天,声势浩大的移民队伍穿城而过,在渭南市街上游行一圈,上百辆手扶拖拉机上,移民打着红旗,扯着自纸黑字横幅标语:"清明返里祭祖"。刘怀荣"司令"一身皂衣,鼻梁上架副墨镜,肃穆地站在最前边一辆拖拉机开道车上,情形如同阅兵式。随后,在华阴滩举行了公祭仪式。刘怀荣站在盗时搭起的简易主席台上,对着数千听众,发表了悼亡辞,泪流满面的"刘司令"大声向移民发问,众移民泪流满面一问干应:


    "挖我祖坟,占我土地,盗我珠宝,移民兄弟们,你们能答府吗?"


    "不能!"


    接着,手臂如林呼起口号:"不忘移民苦,返回老家园!""宁做库区鬼,不做安区人!"当这一幕发生的时候,地区一位专员目睹了这幕情景,


    对刘怀荣的煽动能力,专员也不能不叹服。以后当刘怀荣散布出"华阴农场把我们祖先人的坟都刨了,把骨头当做牛骨头狗骨头作了化肥"这样更具煽动性的谣言时,专员怒不可遏了,他引用了一句歇后语,当然也算粗话,骂了刘怀荣一句:"你这叫疥肚子(即癞蛤蟆)跳f1槛--蹲尻子伤脸!"陕西省政府也在一份红头文件中,公开点名批评了刘怀荣。专员怒是怒,骂是骂,1982年春这次返库,却比以往更难对付。刘怀荣率众下来的时候,即做了充分准备,携带着口粮、灶具、籽种、农具,所谓"来者不善",来的时候就摆下了不走的架势。这部分人马驻扎在了华阴滩。

    王福义带领着蒲城人马也再度下山,渭北五县人马会合后,数千移民开进部队雨林农场场部,占据农场五六十间窑洞,自己又建了一百多间窑。移民住在部队农场,吃在部队农场,捡拾农场麦子,抢收抢种农场土地。军队与移民的关系遂趋紧张。

    事态的发展,惊动了省府。陕西省政府办公厅秘书长前来"安抚",传达了省政府指示:"库不能返,地不能种,种了无效。"移民态度强硬,针锋相对道:"返库有理,种地有权","库失修,民必返。"政府与移民遂成僵局。


    这个时候,华阴滩、沙苑滩、朝邑滩,三大滩地移民返库已形成相当规模。除华阴滩刘怀荣、沙苑滩王福义以外,朝邑滩两大"司令"苗福群和陈文山也粉墨登场。


    关于"苗司令",直到他死后很长时间,干部提起来还直摇头叹息,说这老头,太难讲道理。这是个祖籍河南的瘦高老头,又倔又犟,态度十分强硬,丝毫不愿与政府合作,他率领的民众,基本上是原朝邑县平民乡移民。平民乡人有着太多太强烈的今昔对比,返库情绪本来就十分强烈,遇到这样一位"司令",这些当年逃荒要饭到黄河滩来的山东、河南人就更加显出一副不要命的拼死拼活劲儿。政府派工作组来说服动员移民回去,还没有接近苗福群的"司令部",苗司令就带人先包抄了工作组,那些老头老婆们把车轱辘一抱,朝车下面一躺,又哭又闹,哭声里掺杂着怨怒,指责政府来人:"你吃了人民的熟的,拿了人民的生的,你给人民干啥事?"


    苗福群为闹返库三进三出公安局,却至死也不曾翻悔过。


    陈文山是另一种类型的"返库司令"。一天,地区移民干部(后任渭南地区移民办主任)程远与陈文山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老陈,你在安区日子过得还可以,你闹返库还咋呢?"陈文山眼圈红了,表情极为复杂:


    "当初把移民往上带是我带的,安置也是我安置的。那时向移民宣传,到了安区,政府为你们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上去以后情况不是这样,群众埋怨多年......"


    迁移之初,陈文山是人民公社初级社主任,积极响应政府号召,带领本乡父老迁移到澄城县冯原乡。冯原乡地处沿山沟壑区,粮食亩产仅六七十斤(苗福群所在的澄城县刘家洼乡,粮食亩产仅有五十多斤),移民生活极其困苦。就在这次返库前不久,冯原乡发生了一幕惨剧,一户移民,女人不幸患严重心脏病,每年看病吃药要花去几千元,家产荡尽,到后来丈夫连举贷的能力都没有了,女人不忍拖累全家,吃老鼠药自杀,撇下丈夫和两个年仅七八岁的女儿陈文山无法用语言安慰这位中年丧妻的丈夫,面对周围他当年带上去的移民艰难求生的状况,他感到深深的负疚。正是这种负疚感,促使他做出了返库的举动;他觉得他只有用这种方式来向父老乡亲们赎自己的罪行--假如他有罪的话--否则,他将感到良心不能安宁。


    四大返库"司令"在蒲城县新民村召开了一次会议,与会的还有大大小小各路"诸侯"。这次会议,尽管由于"政见"不同(即与政府合作与否)不欢而散,但它却标志着移民从分到合,形成了自己的"领导核心"。


    这次返库,政府一再劝说动员毫不奏效,只好采取"弹压"。凡有移民参加返库的各县,从县委书记到乡、村干部全都开赴库区,各拉各的人。许多移民死活不愿走,地、县干部磨破嘴唇软硬兼施简直一筹莫展。乡、村干部上去不愿多费口舌,骂骂咧咧道:"走!回!你到这儿干啥呢--你回不回?政府都让你回呀么,你不回还干啥呢?"说着,扇一个耳光。这种生冷硬倔的办法倒奏效,"不怕县官,只怕现管"的移民被骂着赶着驱上了车。


    对付苗福群是采取了类似"打擂台"的方式,大荔县公安局局长亲自"请驾"。


    "老苗,你今要敢说不上车,牛就颠倒走!"局长赌咒发誓。


    苗福群把胸脯拍得"嘭嘭"响,像长在地上一样,寸步不挪。对峙良久,最后上去几个公安人员抬胳膊搬腿硬把"苗司令"抬进了为他准备的专车。



    "政府军"与"移民军"的对垒"农工军"倒戈形势骤变事态仍在发展。


    "交战"双方都在窥视着对方,也在积极研究着谋略。"政府军"方面研究出了三套对付移民返库的办法:一日"说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先礼后兵;.-日"掐头",所谓擒贼先擒王。扰乱社会治安、毁坏青苗、砍伐树木这些都是返库移民必然要犯下的"劣迹",那么,根据治安管理条例,罚款或拘留几天也就顺理成章。苗福群的三次所谓"逮捕",就是这种不得已的"掐头头"。三日"硬端",即所谓大兵压境,各县来人来车,把移民点一包围,"你走!"四人抬一个,往车上一扔,拉上送回去。这是最迫不得已的办法之办法。假如来一千移民,就得来四千干部,一万移民,就得四万干部,先不说车辆和来的这么多人的食宿问题,即使地、县工作全部瘫痪不办公不搞生产,这么多"兵源"从哪里去找?


    移民也在开动脑筋,研究对策。


    王福义在那次"金沙滩"失利后,总结失败的经验教训时就已经悟道:"(失败的原因是)没目标,见谁碰谁,不知道谁是团结对象。"在"清明祭祖返里"行动失败后,他又悟道:"硬弄不行,得上告,把问题反映到上边。"


    规模最大、历时最长的一次返库行动在1984年春拉开了序幕。这次返库,从这年秋季直到次年四月中旬,其组织之严密,谋略之高,就连政府官员也不得不叹服。在陕西省给中央的一份报告中,这样写道:

    今年,移民也总结了过去多年返库后被政府强耕返回的所谓教训,采取了许多对付政府的办法,组织比过去更严密,返库态度更坚决。

    返库之前,他们做了充分的舆论准备和组织准备,乡乡动员,县县动员,散发传单,张贴标语,分片分地区召开"移民返库动员大会"。到了返库的日子,在"总指挥部"的统一部署下,八县几百余乡的移民安置区里,多留下老婆老汉小娃娃们看家守户,男女青壮年浩浩荡荡奔赴预先划分的库区移民点。"首领"们已经开启中军帐静候各自部卒的到来。苗福群的"司令部"设在所谓"四面窑"的地方,"秘书"聂小二为他起草文书,发布公告,另有六十多名骑自行车的"通讯员"穿梭往返于县城地区省上,打探消息,通风报信。陈文山在朝邑滩一连建立了自己的营区,几个农民"秀才"为他鞍前马后效力充当军师同时兼任勤务兵角色。王福义又带领着"渴死寡妇"的蒲城马湖、自水龙山人马驻扎在了沙苑滩上。他拥有六人"联络小组"和近百人的"基干民兵"队伍,前者分片跑联络,后者担负着移民聚居区域的安全保卫工作。刘怀荣的帐前竖起了"华阴滩移民返库总部"的大旗,除"刘司令"本人外,下设十大常委,"常委"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责;他的"卫戍部队"也更为强悍人多势众,组织起严密的防范保护网。


    "四大司令"统辖着众多的移民小"部落"。


    这一次,他们就不仅仅抢种土地、抢占农场房屋,而是规划街道,划分庄基地,打井垒墙,建造房屋,分田到户,繁繁忙忙地建设起"移民新秩序"。


    一直处于紧张戒备状态的地县政府迅速作出反应,如临大敌一般调兵遣将。渭南地委书记、专员亲自坐镇督战,地区九个县市动员全部人力物力前去参战;各县县委书记、县长,各乡书记、乡长分别带领人马、车辆奔赴出事地点,仅蒲城县就动员了一百四十余辆车。车辆人员全部拥人大荔县城,一时间人满为患,大荔县的烧饼、馍被饥饿的干部们抢购一空。这即所谓"人海战术,大兵团作战"。按照部署,万一动员不回去,按2:1(达不到4:1)的比例,两个干部对付一个移民,就是劫持也要让其回去。


    空前的"消耗战"就此拉开了战幕。移民早有准备。


    地委副专员乘着吉普车到华阴滩,车行不远看见一个农民站着,好端端地突然一圪蹴(蹲下);再离不远,相隔几十米,又一个人站着,再一圪蹴,如此这般,倒下的麦捆般,不声不响一捆一捆有秩有序地"躺倒"。刘副专员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心里明白这是移民用这种中外战史上都没有见过的信息传递方式将消息传了过去。果真,快要接近移民聚居区,突然就冒出了一大群所谓"死老汉病娃",老老少少,一哄而上,抱车轱辘的,抱干部腿的,又哭又闹,撕撕拽拽,让你哭笑不得,动弹不成。干部早进行过"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政策教育,看着专员被困,竟完全"爱莫能助"。

    性躁的干部稍稍动动胳膊腿,老汉老婆就顺势往地上一躺,口吐白沫。装死装病。好不容易过了软磨硬缠这一关,弃车而行的专员及随员们,突然又被一大群彪壮小伙子挡住这是所谓的"护卫队",二三十人,人人手里提根粗棍大棒。一般干部走到这里如果不想酿成械斗和流血事件,只能打道回府。专员来了,"护卫队"稍稍客气点,扣下所有随员,只允许一人陪同专员前往。快到土洛坊点,刘怀荣"司令部"所在地,一群"亲兵"又挡住去路,陪同人高喊:


    "我们要见老刘,这是专员!"


    对方道:

    "不行,我们刘司令说,大小官员一律不接见!"


    专员看看陪同干部,无奈地苦笑。事情有点颠倒,自古以来百姓拜见官员得千恳万请,"拜谒"这个词就是如此创造出来的。现在倒好,专员要见他属下的一个农民,农民却说"不接见"?遭此奇耻大辱的专员只能默默离去。


    这是专员的遭遇,统辖着数万平方公里土地、几百万人口的"州官"的遭遇。

    渭南县委书记似乎稍稍幸运一点,他治下的移民聚居在华阴农场拖拉机站一隅,县委书记在接近这部分移民首领指挥部所在地拖拉机库房跟前时,同样被手持棍棒的"卫兵"们挡驾。县委书记为完成动员本县移民离开库区的重大政治任务,相当屈尊地双手合掌作揖道:

    "移民群众们,我看你们来了。"


    众小伙儿不让步。一个老汉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训斥小伙儿们道:


    "人家县委书记来了么,还不让给群众讲讲话?"


    老汉硬把青年人推到一边,保着驾,县委书记这才得以进到机房里,"晋见"到这片占领区的移民小首领。


    "强硬派"首领苗福群更让官员头疼。


    这天,刘家洼乡党委书记前往苗福群"司令部"四面窑(有四问窑洞)劝降,一路颇多阻挠。与刘怀荣一样,苗福群的信息传递方式采用的是战争年代革命根据地的"消息树",每相隔几十米,一棵树干放倒,消息就传递了过去。快要接近"四面窑",乡书记被一群手持棍棒的本乡移民包围住,乡书记自恃是他们的"现管",勃然大怒,骂了一句:"不要给脸不要!往回走!"没想到,平常见了书记唯唯诺诺恭敬不迭的乡民们这时仿佛吃了豹子胆,怒吼一句:"政府欺负我移民呢?你敢骂人!"拥上前来就要动手打书记。


    书记一看犯了众怒,吓得慌忙钻进车里,车还不及发动,这辆四门六座的客货两用车就被几十个小伙抬起来。如同坐花轿一般,乡书记被连车带人抬着晃晃悠悠晕晕乎乎抬到了四面窑。抬头看去,苗福群所住的庵棚上面,红旗招展,棚屋门前贴着大红对联。横联:千辛万苦;上联:为移民返库区安居家园;下联:走北京上西安又到渭南。来不及多想,乡书记被"押解"进帐。只见苗司令迎面盘腿端坐,背后的一幅墨宝是"茅庐生辉"这阵势,这气派,直令作为"苗司令"父母官的乡党委书记倒抽一口冷气。


    "老苗,你这样跟政府作对下去怎么办?不如回去,有问题让政府解决嘛!"乡书记鼓起勇气,劝道。

    苗福群冷冷一笑:


    "我这次来,就不准备回去。要回,抬棺材来!——我是要地不要命!来,就准备破釜沉舟!"


    说完,苗司令不耐烦地皱皱眉,一挥手,乡书记被几个小伙拉胳膊扯腿地轰了出去。

    --连接近"司令们"都如此困难,"掐头头"一举遂无法实施。


    慑于移民人多势众,这回农场职工也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不敢越雷池一步进入移民占领区。这期间移民和农工没有发生大的摩擦,移民和农工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用后来干部们的话说就是:"农场职工开始和移民穿一条裤子。狼狈为奸。"农工和移民经过几年拉锯战突然醒悟道原来他们完全可以成为"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接照农工的推理,移民只要求土地,如果农场把土地归还给移民,那么,农工就无地可种;无地可种的结局自然是返城安排。如此,农工和移民开始串通一气,农工甚至暗中为移民提供方便,主动让出地盘,让出住宿的地方。而移民也尽量避免和农工冲突,双方遂和睦相处。

    农工与移民由战而和,使形势发生了更加复杂的变化。1985年春,移民返库掀起一个新的高潮。据当年的目击者描述,移民临时村落遍布库区,如水如潮般的移民布满库区角角落落,在这种情势下,数千农工开了百余辆卡车、拖拉机,打着"移民要返库,农工要进城"的标语口号,浩浩荡荡,拥入西安,到省政府门前游行示威。造反的农工进了政府大院,肆无忌惮地见饭就吃,见房就住,搅得机关干部办不成公,搅得省府各首脑机关工作瘫痪。农工的无法无天,加剧了事态的恶化。

    其时,陕西省三门峡水库移民问题不仅早已惊动省府,而且惊动了中央。无论陕西省政府还是国务院,均认为"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然而,人有尊严,政府也有尊严;要挟之下让人屈服,人会感到屈辱,要挟之下让政府解决问题,政府也会感到屈辱。对陕西省政府来说,当时就处于进退维谷的艰难情境,既要为移民解决问题,又不能显出被迫之势--如何尊严而体面地解决这一历史遗留下来的难题,便成为那一届省府领导人面临的严峻局面。渭南地区行署责无旁贷地必须做解决这次事端的排头兵。为替省府分忧,也为解省府乃至中央之困厄,行署领导人向省政府立了军令状,保证夏收前把返库移民全部动员回去,否则自愧汗颜,摘了乌纱帽去!

    形势骤然紧张。

    后来被证明卓有成效的"农机学校会议"是在一种非常形势下召开的一次重要会议。会议开得不寻常,召集起与会人员的手段更不寻常。问题主要在于政府与"头头们"根本连谋面的可能都没有。头头们全都神出鬼没的隐蔽了起来,下"请帖"或下"战表"都极端困难。据蒲城县移民返库司令王福义回忆:

    "那天晚上,我住马坊村(库边队),马坊唱戏,睡人家屋里睡不着,折腾到半夜三更,库区来了个娃(即青年移民),说:'王司令,你不要回库区,政府到处找你。你就呆在这儿,我请半个月假专门为你服务。'娃带来五六十斤面打算陪我躲避起来。天快亮,我妹来了,说:政府五分钟一辆车找你"

    王福义思忖着大约有重大变故发生。这位农民中颇具头脑的人尽管返库态度最为坚决,(按移民干部的说法,"回返库都有他。")但王福义从内心深处一直没有放弃与政府的合作,他相信移民问题最终还必须由政府解决。"五分钟一辆车"的诚意感召了他,"王司令"躲不下去了,他决定不放弃与政府对话的这个重要机会。他返回了库区。

    怀抱着对移民的负疚心理和甘愿为民请命的陈文山也欣然赴会。

    对那些对政府抱有各种各样疑虑的其他大大小小头目,政府也充分表现了宽宏和诚意,格外"破例"地由各县县委书记做了保人,担保他们:平平安安开会,平平安安回去。与会者有五十多个大小"司令"。


    苗福群和刘怀荣到底没有露面,只派了代表参加。


    会场的气氛十分森严,农机学校周围布满了公安岗哨。这是为防万一发生骚乱,同时也是父母官们一个用心良苦的计谋:为促使问题早日得到解决,首先要在这些头头心中造成威慑。

    果不其然,头头们被震慑住了。全场鸦雀无声。专员亲自主持会议,在传达完中央文件精神之后,地委书记神情异常冷峻地说道:


    "现在返回!全体返回!听从政府安排,政府将有组织有计划地安排。"


    长时间的冷场。


    王福义开口了,他说:"我们移民在安区分几十斤口粮,想着到这儿来种点地,没想到掏雀雀把蛇掏出来了!移民可可怜怜种的庄稼农场还收,现在移民是哭的哭呢,笑的笑呢"

    "谁哭的哭呢,笑的笑呢?"专员严肃地反问。王福义被这一反问,反而来了激情:

    "当初为什么移民?--为了兴修三门峡水库。为什么修水库?--为保护下游百姓。'迁一家,保万家'这个提法就是这么来的。要说,移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功臣,不是陕西的罪人!"

    地委书记、专员沉默了。他们无法回答这样的诘责。"老王,你说这咋办呢?"专员问,语气缓和了一些。"移民的事情,非共产党、政府解决不可,我和党保持一致。"


    王福义话音刚落,专员兴奋地一拍屁股:



    "这还说啥呢嘛!--政府半个月解决移民问题!""那我们马上回去!"

    会议开得圆满成功。


    蒲城移民正眼巴巴盼着"司令"开会回来。王福义回去,站在高台上对移民发表了一通演说,他说:"我们不是要夺权,不是要反党,而是要种地,要土地,要返库。现在中央有精神,迟回去不如早回去。"


    这话一出,底下移民炸了锅,有人认为他们的"王司令"是不幸被政府"招安"了,大声吆喝起来:"不回!不回!宁死都不离开库区!"望着个别的冥顽不化分子,王福义又气又急,说了一番后来在移民、干部中广为流传的话:

    "回!咱都往回走!共产党把国民党几百万军队都打到台湾去了,还把咱移民没办法?"

    这是一个农民的智慧,也是一个农民"领袖"的特殊的"历史比较法"。


    发表完演说,"王司令"带头把自己的庵、即司令部拆了。"司令"一撤,群龙无首了,绝大多数蒲城移民也拆了自己的庵棚,准备跟随司令一起撤离库区。专员、地委书记闻讯赶来送行,怕移民路上挨饿,专员特意让农场为移民蒸了馒头,每人发两个。接着举行简单的移交仪式:地委书记把移民交给蒲城县委书记,县委书记再交县移民办主任,并一再嘱托,"一定要把移民送到家门口。"车队连夜出发,令王福义数年后无法忘怀的是,那夜突然下起了雨,专员怕路上出问题,移民的安全发生闪失,亲自带路--专员的小车做了移民车队的开道车。


    蒲城移民率先离开库区对其他部落村落的移民虽有震动,但并没有达到"动摇军心"的力量。


    苗福群、刘怀荣等大大小小的移民司令带领部卒还在顽固地坚守着阵地。不得已,政府采取断然措施,县、乡、村长们云集大荔县城和华阴县城,如同进行一次大战役,专员、地委书记将动员移民的工作任务划分为几个战区:沙苑战区、朝邑滩战区等等。


    在动员车辆调遣人力的同时,以公安机关的名义向刘怀荣、苗福群发了"警告书":限三日内回去,不回去,采取强硬措施。警告书由公安机关送达。苗福群一接到"最后通牒",跑了;刘怀荣也眨眼间像失踪一样,不见了人影。


    苗福群刚一跑,"政府军"就得到了消息(当时的情形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之问都安插了"密探")。


    消息报告说:"苗福群朝黄河边跑了。""赶快追!"一听朝黄河边跑,政府方面指挥官急了:不是真的要逮捕苗福群,"警告书"只是手段,现在是怕这个又犟又倔的老头一时想不开跳了黄河。苗福群也接到"密探"报告,误认为政府要捉拿他,在亲信的护卫下,老汉撒开脚拼命跑,一口气跑回了澄城县,过段时间见政府并不找他麻烦,这才慢慢露了头。


    头领们作鸟兽散后,大规模的兵团作战开始了。地委李副书记如同临战的指挥员,对朝邑滩战区的全体参战干部下达命令说:"明天七点出发,九点到达指定地点,十二点把人全部端走。"第二天一早,指挥员们率先冒雨出发,十几辆吉普车、面包车、伏尔加小轿车直趋苗福群的营地。与此同时,沙苑战区、华阴战区等一齐行动。这是一次真正的"人海战术",渭南地区从各县动员来库区拉移民的车辆三千多辆次,部队农场增援十几辆军车,临时"拉夫"拉来的车辆则不计其数。政府动用了行政手段,途经的车辆,只要是空车,监理站的小红旗一晃:"有紧急任务,到库区拉移民。"司机再不愿意也得前往,一辆大卡车哪。是只拉上一个男移民或女移民,开上就走,而且任务很明确,必须送到移民安置区,不管路途多远,耗油多少,反正不计代价。监理站同时还接到命令,只要是拉移民的车辆,不管车装多高(车上装载着"定居"移民的全部家当),一律放行。


    移民一看大势所趋,大多都"听政府话,跟党走"自觉上了车,也有个别以死抗命的。沙苑战区拆棚拉人鏖战正酣时。合阳县一个中年移民突然挣脱干部的手,大叫一声:"我不回去!"没等干部回过神,该移民就"扑通"一声跳进了附近的洛河里,干部一见急了,扑里扑通跳下去几个,七手八脚把移民打捞上来。移民吐着黄水,蜡黄着脸,嘟嘟囔囔仍不愿走:"政府哄人呢!"


    ——然而,担心是多余的。这一次,政府确实动了真格--遗留了二十多年的历史旧账终于到了解决的一天。


    苗福群回到了原先生活过的那片土地,原朝邑县平民乡,今大荔县鲁安乡。苗福群返回库区再次安置的时候,正值农场大撤离之时,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深深地伤害了移民的感情,也给这片土地留下了贻害无穷的遗恨。国有、部队农场撤离前夕,短短几天时间,这片土地上原本郁郁葱葱的林木突然之间被砍伐一空。情形极其凄惨,像是发生了一场部落战争,或是大自然无声无息降临了一场大灾难、大浩劫、大毁灭,放眼望去,公路两旁、村道渠边,全是一米多高的白碴碴的树桩当这场毁林行为发生的时候,苗福群曾有过后来深为人们称道的壮举。那天,他闻讯紧急集合起鲁安乡的青壮年,青壮年中许多是他闹返库时的"旧部",也就是曾为保卫"苗司令"出生人死的"卫戍部队"。苗福群带领着忠心耿耿的基本队伍火急火燎赶往大路上,不顾死活拦路挡住装满树木的大卡车。"站住!你们有林业部门的砍伐证没有?"


    "没有砍伐证,谁让你们毁坏林木?今天不能走;要走,你们从我老苗身上开过去!"

    苗福群看见那一辆辆卡车上满载着的是绿森森的树木,有幼树,也有老树。那年轮一圈圈的老树里,他分辨不清哪些曾是他们平民乡的树木,他们曾为那一片绿茫茫的林木骄傲过,如今,阔别二十多年,他们要回来了,而它们,却几乎全部被执行了"死刑"苗福群两眼含着怒火,一手叉腰,另一只长满老茧的手高举着,一动不动站在大路中间。

    人与车,对峙了足有一两个小时。

    后来,苗福群被匆匆赶来的干部们好说歹说劝了回去。树木已毁,阻拦又有何用?干部们深恐在这多事之秋部队与移民或农工与移民再发生新的冲突和械斗。他们只能拖拽开这个又高又瘦的倔老头。

    苗福群眼看着拉满树木的卡车远去,突然大放悲声。六七十岁的老汉哭得极其伤心,干部们简直为苗福群的眼泪所惊愕:在干部的记忆中,这是雄赳赳、从来不肯低头认输的"苗司令"风雨人生中惟一一次落泪。

    苗福群哭,是为黄河滩哭。作为黄河滩人,他深知林木对黄河滩的重要性。黄河之水无情无义,漫上滩来泥沙俱下水土严重流失,有林木才有昔日平民乡的富庶,没有林木今日鲁安乡必受穷困。苗福群预见到了这点,所以他哭泣了:黄河滩人呐,失去绿色的黄河滩人,数年之内,甚至在百年之内,你都无法再造出那一片绿茫茫的树林,再造不出平民乡的富庶,你将饥饿,你将贫穷站在丰阁义仓的顶上往黄河边望,尽是树木,绿汪汪一片,看不见村庄,树都遮满了;干部下乡,在树林里都把路迷了这幅图画成了对历史"遗迹"的凭吊,一首挽歌,一声叹息。随着大片林木被毁,黄河滩就再也没有恢复它昔日"宝滩"、"黄金滩"的历史地位。黄河滩再不令人眼红心热。拦车护林事件发生后数年,苗福群去世。苗福群果真如他预料到的看到了鲁安乡的贫穷。苗福群走得不如陈文山坦然。他是带着沉重心事、满心怆然离开人世的陕西省政府面对毁林行为并未保持沉默。1985年6月6日,陕西省政府办公厅以79号文件下发了《关于认真保护三门峡库区林木和公共设施的通知》。文件严肃指出。近来,少数库区生产单位不办任何审批手续,突击大量非法砍伐、抢伐库区林木,严重违犯《森林法》,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省政府领导同志指出,这是十分错误的行为,必须严加制止可是,无论陕西省政府的红头文件,还是返库司令苗福群的强行阻挠,都没能阻止住农场大撤离前夕的砍伐林木的狂潮。到移民返回库区的时候,在移交给移民的三十多万亩土地上,已经几乎看不见成材的树木。林木被毁,部分公共设施遭到破坏,仿佛战争浩劫过的土地,溃退一方非要给胜利一方造成某种伤害。让对方去慢慢医治"战争创伤",去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移民们回来了。

    可是,令沮丧的是,这片土地,像是一个失散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二十多年后,骨肉团聚,女儿却不再认识他们。她变得暴戾无情,变得刻薄悭吝,仿佛她曾被恶魔掠去过阴曹地府一遭,心肝肺脏全换过了!


    她不再是他们记忆中的那片热土,不再是他们渴盼梦想了多年的那片土地。土地与热爱着她的人们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移民们简直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啦?


    黄河滩移民司令苗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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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安人,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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